他取来另一份卷宗,内容涉及珍稀的“金凤木”。那份盖有连舒印章的交货收据显示,该批货物经由大运河运抵。他查阅了运河主管当周的过闸缴费记录。账簿记载,那艘指定的货船当时运载的是生铁矿石,而非木材;由另一位官员签署的货运清单上也只字未提木材之事。
又是一根线头。
耳畔隐约响起一阵嗡鸣。他有条不紊地回溯,逐一核查各项文书。一份提货单上的签名与负责书写的文吏已知笔迹样本不符——那个“石”字的笔画收尾处明显有误;一份质量检验合格证上的印章,使用的是稍旧版本的部衙官印,而该印章早在文件日期之前的六个月便已停用。
这不是疏忽,也不是笔误。
这是种种不符之处。那是整个事件叙述中,细微却刻意留下的裂痕。针对连舒——进而牵连整个遭清洗的部内派系——的案情,宛如一幅织锦。他此前只见过正面那幅已然定格、阴郁的画面;如今,当他将织锦翻转过来,看到的却是背面那些错综复杂、丑陋不堪的线结。那是出自伪造者之手的线结:因事务繁杂、时间紧迫而打得既草率又仓促。
书房里的空气变得滞重,令人难以呼吸。灯光仿佛在微微搏动。周然眼前浮现的不再是那些文书,而是行刑台的景象:连舒脸上那份平静的认命神情,那身青色囚衣,围观人群齐声倒吸凉气的声音,以及那声响动——
还有他自己的声音——平淡而决绝地宣判了死刑。
正是基于这些证据。
他猛地挥手,将一叠卷轴扫落在地。卷轴撞击着打磨光滑的木地板,发出阵阵沉闷的声响,随后像垂落的舌头般散开铺陈。他凝视着这片狼藉,胸口发紧;锁骨上的伤疤传来一阵灼热感,那是幻痛在作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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