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番话在静谧的室内回荡。那并非指控,而是赤裸裸的事实。就像从“清洗”行动那错综复杂的织锦中抽出一根丝线,顺藤摸瓜,竟直指帝国除皇帝本人外权势最盛之人。
周然神色未变,呼吸依旧平稳。然而内心深处,一个他向来视为理所当然的认知框架——即他所作所为那残酷却必要的正当性,以及皇帝意志那纯粹却冷酷的力量——出现了一道根本性的裂痕。那并非彻底崩塌,而是一道断层,正沿着他过去十年的行事根基不断蔓延。
“升迁。”周然重复着这个词,只觉口中满是灰烬般的苦涩。
“是的,将军。”冯顿了顿,斟酌着字句,神情宛如一个正在精心布设陷阱的人。“进一步比对发现了一个规律:凡是经手过由您裁决的案件——且最终导致了处决或抄家没产的案件——其涉案物证的经办小吏中,有数人在一年内都获得了类似的‘升迁’,或是被派往地方担任肥缺。尽管这些安排背后的幕后推手隐晦难辨,但印鉴与举荐文书留下的线索,最终都指向了宰相的私署。”
不仅仅是连舒。这一认知如寒潮般袭来。不仅仅是一个家族,而是一整套体系。那场“清洗”行动并非为了涤荡污秽,而是一场收割。他曾是一把被人握在手中的镰刀,负责为他人扫清障碍。
他终于有了动作。他拾起那张折叠的纸,将其展开,目光扫过上面排列整齐的名字与日期。他看到了白鹤的名字,也看到了其他人的名字——那些名字曾出现在他案头那些冷冰冰的报告里,判决着一个个人的死刑。每个人都不过是一枚齿轮,每一次处置都是一笔交易。
“这是确证。”周然说道,语调平淡,毫无起伏。那并非疑问。
“这是一条线索,将军。一条确凿可信的线索。它表明,那位宰相操纵了证据来引导您的清洗行动,借此铲除政敌并巩固对关键部门的掌控;而您,则独自承担了公众的指责以及……精神上的重负。”冯抬眼看了一下,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孔上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。他深知那些清洗行动给周然带来了怎样的创伤——他曾在一旁冷眼旁观,看着那些冤魂不断累积。
周然任由那张纸落回桌上。他转过身,走向那扇狭窄的窗户,俯瞰着中央…………庭院。院内空无一人,沐浴在月光之下。这是一处供士兵操练、维持秩序的场所,格局简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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